◎黄 海（永川）
多年以来，总会有亲人朋友向我“追本溯源”一个问题：你的金色童年在哪里？我定然毫不犹豫自信满满地回答：三岔河是我的回忆；一双海蓝色凉鞋是我的回味；我的幸福时光在父母的心田里。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本厚重的书，不同的人在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人生意境，值得回味、咀嚼……
当我成家立业了，带上女儿，漫步三岔河畔的时候，我告诉孩子，这里就是永川因三水合流如篆文“永”得名之址，曾被誉为“流成永字三江秀，汇入碧川万顷涛”。自己也不由触景生情，文诗如涌：沿堤漫步游，往事涌心头，多少儿时事，随波一路流……
在我儿时，三岔河清澈见底，一汪汪清波绿水。原跳蹬上游500米左右处，而今依然毗邻一座老公路桥，一座老成渝铁路桥，两桥平行相隔，如两道彩虹横跨永川市民的“母亲河”临江河河道。跳蹬不知何时被人行小石拱桥所覆盖；河道两岸修长地带已作为集贸市场，当地人形象地称其为“半边街”。当年上游涌动的临江河水穿过铁路、公路二桥桥孔，在排向下游三岔河二十六个人工砌成的条柱式石跳蹬时，因水道陡然变窄而水势愈湍，往下虽然没有咆哮如雷一泻千里“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气魄，也是撕裂成十余条“小瀑”飞沫四溅，其形其音如龙跃凤鸣，远处不觉悠悠有声；而以下河道豁然更阔，聚凫一些“水浮莲”，随水流时上时下；时因通讯、交通阻塞，生活孤寂，人们足不远行，孤陋寡闻者众——此处也便成为当地人，特别是小孩子的游玩向往之处。
我们家距离三岔河不远，大约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在盛夏涨水际，万籁俱寂时，不时从夜空中传来汹涌洪水“哗哗哗”地拍打河岸声；大白天里，也会不时传来呼喊：三岔河涨水了，好壮观啊。小时候，爸爸妈妈就给我讲，那里就是千年昌州永川古八景之一的“三河汇碧”旧地，讲得眉飞色舞，刻画得栩栩如生，深深地吸引着我。爸爸妈妈见我跃跃欲试，总是千叮咛万嘱咐：你千万不要私自去玩，特别是在夏天涨水时节，没有大人陪护，绝对是不能去的，那是有很大很大生命危险的……我对家长“婆婆妈妈”般的提示或者警告根本不当一回事，只当作耳旁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句话激励着我，我想，为什么不去挑战一下呢？何况还是在昌州古八景之一的“三河汇碧”之地，多具有纪念意义，多刺激呀。我要让父母明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真正道理。我是坚定地这样想的，当然，也是这样去做的。而我素来不好“单干”，总是会邀约，或者受邀约到外面去玩一玩。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一天，相约与邻居诸小儿悄然到了三岔河。其时夏水漫河，水势汤汤，同伴将用牛皮纸做的纸船、冰糕棍拼叠的“军舰”“轮船”等小孩子的玩具置于水中嬉戏，我将凉鞋放入河边飘荡着，沉浮着——一双海蓝色凉鞋，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双凉鞋，是妈妈走了好几家店铺才买到的，我很是喜爱，不时自觉不自觉地在小伙伴面前“显摆”。这天，我又开始“显摆”，在小朋友羡慕、嫉妒的言谈举止中，心情真是格外地快活。
“哎呀——遭了，遭了，遭了！”我一阵惊呼。
却见我的凉鞋挤过因河水长年冲刷显得油滑的青苔石蹬空隙逐流而下，我弯腰出手去抓，但已经晚了。我支撑着瘦小孱弱的身体，呆若木鸡地任凭河水冲刷着脚丫。我无心感知水的冷暖，也没有去理会“水浮莲”和一些莫名的漂浮物冲击所带来的刺痛，视而不见伙伴们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伙伴们的惋惜之声！我用惊异、呆滞的目光，看那凉鞋在下水“回水涡”时隐时现，它在挣扎——那是在期盼小主人的救助啊！我眼眶一阵湿润，但想着无论如何也应在小伙伴们面前保持坚强形象，便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伙伴们也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兴致全无，纷纷打道回府；我默然踽步返家。我不习惯光脚丫子走路，与其说在走路，不如说一路上都是蹑手蹑脚的——“唧唧复唧唧”喟然那凉鞋，再见了，别了。鼻子冒出一阵酸楚，身体不由泛起一阵飕飕凉意：怕爸爸妈妈的惩罚，战战兢兢；也自责妈妈用微薄的工资换来我的喜爱之物却因我粗枝大叶，甚至忘乎所以而付之东流……
“小海！你怎么光着脚丫子走路？！” 我正萎靡不振而五味杂陈地埋头碎步，被一声断喝从“梦中”一怔。抬眼一看，天呐，平常慈祥、和蔼可亲的妈妈，凶神般喷着怒火，手持二尺长的竹篾，还不时“呜呜”地挥舞两下——手拿我说是处罚的“杀威棒”，而父母却视为严管工具的“黄荆棍”的妈妈已在家属院“严阵以待”。顺着吼声放眼过去，先回去的几个小伙伴本来还在叽叽喳喳、挤眉弄眼的，看见我的到来，转眼间倚靠在妈妈身旁一动不动，只是眼睛诚惶诚恐地盯着我。我已从神情恍惚中醒来，不露声色——“告密者！”我心生鄙夷。我不假思索地将双手背负身后，耷拉着脑袋接受着妈妈詹詹炎炎地“审判”。妈妈噙着泪水，跺了跺脚：“你怎么不把凉鞋抓起来呀！”这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语声音并不大，却是如此具有穿透力，具有压迫感，让我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我知道，为了这凉鞋，我嚷嚷了好几个月——我不停地闹嚷着要一双凉鞋，特别是要那种海蓝色的凉鞋，这也许与我姓名中所带的“海”字具有鲜明的联系。而妈妈是工作单位（四川省汽车运输公司第二十五队）里有名的“老病号”，身体羸弱，为了我这个小儿子的心愿硬从“牙缝”“药罐”中挤出本来就微薄的工资，千方百计去给我买了这双鞋。妈妈去找了好几家店铺都没有凉鞋卖，无奈之下硬着头皮去央求一家老店铺——哪怕曾与店家斗过嘴，吵过架，红过脸，但为了满足孩子的愿望，妈妈可真是放下“万事不求人”身段，豁出去了。那一天，妈妈来到那一家老店铺，仿佛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一样，笑盈盈地与店家打起招呼来，“张师傅，你好，我走了好几家铺子，都没有小凉鞋卖，听说你这里有啊？”店家瞟了一眼妈妈，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说再不来买东西了吗？怎么又想通了呢？”“别往心里去，张师傅，那可是气头上的话呀，别往心里去，看在大家都是多年的街坊邻居上，消消气吧。”“有卖的。”张师傅吁了口气，又吐出来一句话，“要什么颜色嘛？有红色的，有泥土色的，黄色的。”“有海蓝色的吗？”“有啊。”店家没有多余的话，显得干巴巴的，但妈妈的“委曲求全”却有了实实在在的“效果”——买下了一双我特别喜爱的海蓝色凉鞋。这双凉鞋，饱含了妈妈的多少艰辛，多少心血啊。妈妈的病弱身体，妈妈的费心费力，妈妈的真爱，还有爸爸妈妈家庭经济上的拮据……一幕幕场景浮现眼前，我生出一些怵然而愈加惴然不安，便“认栽”检讨了没有大人陪伴而去进行危险活动的错误。虽然如此，我还是有些“不服气”，愣是鼓足勇气，咧着嘴，“妈妈，水这么急，这么深，去抓凉鞋，万一掉到河里怎么办？这样，你只是失去了点钱，我失去了鞋子，长大后我还有机会买大凉鞋穿呀。假如人都没了，那还会有什么呢？”
我因“委屈”而哽咽着；
小伙伴们因难当“羞愧”已逃之夭夭；
妈妈因“无言以对”而思忖着。
忽然间，妈妈瞪大着双眼，滚动着泪水，扔掉了二尺竹篾，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喃喃自语：“乖，乖，乖乖……”我想，那是妈妈怕我“跑掉了”而给我的拥抱……
四十多年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每当路经此地，或言及三岔河，或言及凉鞋，我总会浮想联翩……
如今，为了人民生活更幸福，打造文明城市，政府对永川老城进行有机更新，“三河汇碧”片区经过改造提升后，不仅恢复了“几泓碧水穿城过”的昔日胜景，而且新增了亲水休闲广场、特色文化商业街区等，生态环境更美、文化内涵更丰富、设施更完善了。“三河汇碧”片区成为市民休闲、游人游玩的好去处，人们品茗纳凉、吹牛聊天的一个优选地。堤岸小广场上，《甜蜜的事业》《铁道游击队》等一些老电影勾起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走过来的中年人的回忆；行商坐贾的吆喝叫卖声与“坝坝舞”时高时低的音乐声汇聚成城市交响；展览馆观阅“三河汇碧”变迁历史……满满的历史记忆和文化气息，把这里镌刻成一幅色彩斑斓、城市与自然相映成辉又让人回味无穷的城市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