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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在岁月里的烟火

  谢一楠(重庆永川)

  清晨,站在出站口广场,凛冽的寒风像一把刚在磨刀石上蹭过的剃刀,裹挟着湿气,贴着人的脸颊刮过去。我拖着行李箱,笨重地走在街上,永川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去,呵出的白气瞬间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倏地一下化开,融进一片灰蒙蒙的背景中去。耳朵里还残留着列车规律的轰鸣,眼前却已撞入一片明亮的、氤氲的灯火。到家了。

  放下行李,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在屋里睡得天昏地暗。转醒时天已经泛起夜色,胃比大脑更先醒来,叫嚣着对故土滋味的渴望。我溜出家门,轻车熟路地走向老街。

  果然,还在街口,那股驳杂的香气便迎了上来。辛辣的、滚烫的、焦香的、甜糯的……它们不分彼此地缠绕、升腾,织成一张看不见却无所不在的网,将每一个行人都熟练地捕捞。暖黄的路灯,照着摊主们呵出的白气,照着铁锅里翻腾的油浪,照着食客们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这光,这气,这人声,一层层剥掉我身上从远方带来的寒气。

  “乖乖,回来啦?”卖米线的婆婆竟还认得我。她的摊子最小,只一辆改造的三轮车,两口小锅,摆在街边的转角。从铁锅里捞出泡好的米线,放进竹篓勺中,在沸水里煮两三分钟左右,再次捞起过一遍冷水后倒进碗里,再舀一勺从凌晨就开始熬煮的酸菜高汤,撒上葱花香菜端上桌。这酸菜米线我从小学就吃,如今12个年头了,还是馋这一口。来上一碗,等不及冷就迫不及待吃下去,鲜辣滚烫,一路从喉咙烫到胃,瞬间击穿了所有浮泛的乡愁。离家的日子里,我想念的哪里是某个缥缈的“故乡”概念呢?我想念的,原来就是这一口充满回忆的、熟悉的滚烫。

  再往前走,便是老张的烧烤摊。烟雾最浓烈处便是他的战场。他站在那儿,像一位指挥的将军,面前是滋滋作响的烤炉。肉串、豆干、韭菜……他刷油,撒料,辣椒面与孜然粉雪花般飘下,落在食物上,也落在喧哗的夜色里。几个显然是刚下夜班的工人围坐在矮桌旁,就着啤酒,大口吃着烤串,用抑扬顿挫的永川方言大声说着什么,时而爆发出一阵开怀的大笑。他们的疲惫与快乐,都如此坦然,摊开在这烟火之下,佐着辛辣的食物,一并吞咽下去,化作明日再战的勇气。永川人骨子里的“豪爽”与“韧劲”,就是在这深夜的炉火旁,就着一串串小食,一代代传递下来的生活姿态。

  走得深了,喧嚣渐渐沉淀。远处,是挑着担子卖炒米糖开水的老伯,不吆喝,只慢悠悠地走,担子两头的小炭炉烧着,温着一铜壶热水,旁边的簸箕里是捏好的炒米糖块。有下晚班的人招手,他便停下,取碗,掰一块糖,冲上滚水,“哗——”一声,一股带着焦糖香的热气直扑人面。喝的人缩着脖子,小口啜饮,周身都暖和起来。这画面,治愈了晚归的疲惫。不远处,还有卖针头线脑、鞋垫袜底的老妇人,借着路旁街灯昏黄的光亮,守着自己一小块地界,货物码得整整齐齐,人却微微打着盹,并不在意生意多寡。她们守着的,不是营生,而是某段被时代快车匆匆掠过、却执意要在此处留下坐标的旧光阴。

  我站在街心,忽然有些恍惚。十八岁以前,我对于此是习以为常,不会去过多关注的。甚至,在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意气风发想要振翅远飞的那一刻,心底未尝没有一丝对这小城黏着、琐碎烟火气的轻慢。可当我真的去过了远方,见识了那些如出一辙的商业中心,体验了扫码点餐、快递上门的“高效”后,再回到永川夜的怀抱,我才醍醐灌顶般明白了,我心底最深处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老街的集市不仅是永川儿女的生活场所,更是生活本身呼吸吐纳的媒介。每一缕升起的烟,每一粒炸开的油星,每一声吆喝与每一句交流,都是这城市跳动的脉搏。它不讲述宏大的叙事,只关心你疲惫的身心能否在此处找到家乡的慰藉。它用鲜活与温度,编织了一张缠绵的网,网住你的味蕾,网住你的记忆,也网住每一个如我一般的游子,那张网上飘着的线,名为“乡愁”。

  离家的清晨,我又去了一次老街。白日的它,是另一番忙碌景象。菜贩手中青菜上的水珠,肉铺上刚剔下来的尾根骨,早点摊水汽蒸腾的云雾,交织成一幅生机勃勃的生活图景。我打包了好些卤鸡爪、卤豆干,塞满书包,仿佛要带走一缕故土的气味。

  高铁开始发动,窗外的楼宇街巷开始后退,越来越快,终模糊成流线。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里似乎还留着昨夜那口炒米糖开水的温甜,而更清晰的,是记忆里,老街集市那特有的、热闹的鲜活感。它没有实体,无法打包,却比任何行李都更沉重。它温暖着我,也告诉我,我来自一片多么深厚、多么具体的人间烟火。

  这烟火,是我的乡愁,亦是我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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